
让-巴蒂斯特-卡米耶·柯罗(Jean-Baptiste-Camille Corot,1796—1875)是法国风景画从学院传统走向户外写生的关键人物。他不像同时代人那样追求戏剧性,也不像莫奈那样追逐瞬时的光斑,他要画的是那种”早上七点、雾还没散”的空气感——一棵树、一汪水、一缕光,被他画得像一首低声哼出来的老歌。他曾两次远行意大利,又长期往返于枫丹白露森林与巴比松村,被后来的印象派尊为前辈。
意大利时期:罗马的阳光与废墟
柯罗 26 岁才开始学画,34 岁第一次到意大利。在罗马与蒂沃利,他画下了一批被今天美术史家称为”意大利习作”的外光画。《罗马的科尔索大道》《纳尔尼桥》一类作品里,地中海的阳光被他压缩成大块清晰的明暗:土黄的墙、深蓝的天、白得发亮的石砌废墟。这种”在户外当场画完”的做法,在当时还是离经叛道的——学院派只在画室里凭记忆拼风景。
他从意大利带回了对”光如何落在物体上”的终身敏感。回到法国后,他把这种光感放进北方的雾里,形成了他标志性的银灰色调。
巴比松与维尔德达弗雷:雾中的树与湖
1830 年代起,柯罗频繁到枫丹白露森林附近的巴比松村小住,与卢梭、迪亚兹、特罗容等人往来。他不像米勒那样画农民,也不像卢梭那样执着于粗粝的橡树,他要的是空气——晨雾里若隐若现的树干、雨后水面的反光、远处教堂的尖顶。《维尔德达弗雷的池塘》《纳伊的路》这类作品,画面几乎没有强烈的物体轮廓,一切都被一层银灰色的薄纱罩住。
他晚年画得最多、也最出名的,是一种被称为”回忆体”的诗意风景——并不是他眼前所见,而是记忆里加了一层梦。《孟特枫丹的回忆》(Souvenir de Mortefontaine,1864,卢浮宫)就是这种风格的顶点:湖水、高树、三个白衣女子在岸边起舞,光线像被水洗过一样柔和。这幅画是风景画史上最常被印刷的一张,也是他一生美学的总结。
小人物与晚年慷慨
柯罗一生未婚,性情温和,被画家朋友称为”柯罗爸爸”。晚年他把自己的画卖得很贵,却把钱大量用来帮助朋友:他为米勒的遗孀买下房子,支持过杜米埃,也接济过无数年轻画家。他画过一些朴素的小人物——《蓝衣妇人》《戴珍珠的女子》——笔触松动,几乎是写意。
他对后来的影响怎么估计都不过分:莫奈、毕沙罗、西斯莱都曾站在他的画前学习那种”在画面上保留空气”的方法。浏览他的名画合集,你会发现一种很少见的品质——风景画竟然可以温柔到这个程度。